2015年2月15日 星期日

【小說】 風中的海鷗 張博裕

班級:103 
座號:17 
姓名:張博裕 
參加組別:小說組 
題目:風中的海鷗 


平成二十七年十二月十八日,我的二十三歲生日。我坐在書桌前,將橫躺在抽屜中的水藍色筆記本輕放在桌上,翻開了第一頁開始閱讀著這篇沒有題目的小說。

01.吉平源之介

「那件事到現在都過了幾十年了,這附近的景色變得真多呢。」我,吉平源之介,今年五十六歲,為什麼要再一次回到這塊「傷心地」,為的不是什麼,就只是為了再見她一面。

「請問一下,你知道這附近有一戶姓朝田的人家嗎?」「我不知道欵,怎麼了嗎?」「不,沒事……」「又是這樣的回答啊……」我心想,都已經問了十幾個人了,得到的答案依然如此,既然這樣,我也絕望了。反正人與人的緣分本該如此吧。我嘆了口氣走到岸邊,獨自一人仰望天空。這時成群的海鷗從我的眼前飛過,我依稀記得那年的冬天也像今天一樣寒冷,我搓了搓凍的發白的手,再次思考著來這的理由。

大約三十年前吧,因為泡沫破裂的影響,在公司與董事會的抉擇下,我就這麼被他們請出公司。失業後的我不僅身無分文,而且在我失業不久後,我最好的朋友也因為欠下大筆的債務跑路了。所以做為保人的我,理所當然得收拾他留下的爛攤子。就這樣,我那原本還算可觀的財產在一夕之間全沒了。從此,我過著四處流浪的生活。

那天下著大雨的午後,我宛如斷了翅膀的海鳥,獨自站在海岸旁的礁石上。對於失去一切的我來說,就這麼死去,或許才是種解脫吧。

「老天啊﹗你難道在捉弄我嗎﹗為什麼非要把我逼到走頭無路﹗」我對著空氣大吼了幾聲,好發洩內心的不滿。這時老天也像是聽見我的咒罵聲似的,毫不留情地使海風吹襲什麼都不剩的我。面對老天的回答,我使勁的壓低帽沿,試圖讓帽子罩住我的整張臉。但諷刺的是帽子並沒有我想的這麼大,帽沿無法遮蔽的部分露出了下巴的鬍渣。

「哈哈,我真是頹廢呢。」我冷笑著。不一會兒,打在我臉上的雨水似乎變溫了……


02.偶然

過去,我一直不懂為什麼每個人都像傻子一樣,被蒙在鼓裡還要強顏歡笑?又是為什麼每個人都要像小丑一樣在臉上塗抹一番後才敢見人?但現在我懂了,因為不是不能哭,而是不想哭。不想讓自已最愛的人,看到自已軟弱的一面,所以選擇隱藏自已的想法,當個小丑傻傻的笑,我是這麼認為的。

即便如此,對於目前的我來說,可是想哭也哭不出來啊。明明是十二月的冬天,轉角的那戶人家卻傳來了不合時宜的風鈴聲,對現在的我而言,聽起來是格外的刺耳。在這幾十年的光陰裡,我沒有一天不想著我做出的抉擇,或許這是我唯一能對她作出最低限度的懺悔吧。

自從事業失敗後,我曾認真考慮過自殺這個選項,只不過我出於自身的懦弱,一直遲遲不敢這麼做。終於我鼓起了勇氣,到了一個靠海的地方準備一死了之。不過在我跳下去之前,人生的跑馬燈不停的在我的心中放映著。這象徵著我即將告別這荒唐的一生,本應對這世間沒什麼感情的我,不知為何淚水不停的從眼眶流出。這時我的背後忽然傳來了一個聲音。

「你……還好嗎?」一個撐著傘的女孩對我說。我一時著急,差點從礁石上跌落海中。在重新站住腳後,我用冷到發抖的手擦去臉上的淚水,然後隨口回了一句「我沒事」。但女孩好像沒把我的話當作一回事似的,她在丟下雨傘後小心翼翼的踏著溼滑的礁石向我走來。

「你怎麼了?為什麼要一個人待在這?」女孩問。「我的事情不用妳管,快走開﹗」面對女孩的問題,我如此刻薄的回應她。聽完我的回答後,女孩非但沒有受到驚嚇的樣子,反而牽起我的手說:「時間不早了,先回我家休息吧,再繼續待在這會著涼的。」

事後回想起來,那好像是我第一次見到穗子。她那纖細柔軟的手帶給我的溫熱感,如今過了幾十年,好像仍留在我手心似的。這種感覺,使我想忘也忘不掉。


03.朝田穗子

當時的穗子是個女高中生。那天她剛下完課,在返家的途中看到了失業後想不開的我,便上前關心。

不過說也奇怪,一般人會對一個素昧平生的陌生人這麼關心嗎?更何況一個女高中生怎麼可能叫路邊的陌生男人回自己家休息,不是特別好心,就是另有所圖。即便那時腦中這麼想,但飢寒交迫的我還是暫時打消了懷疑少女的念頭,和眼前的少女共撐一把傘走回她家。

才剛彎進了一條小巷子裡,就聽見「汪、汪」的叫聲。我仔細看了一下,聲音的來源是一隻黑色的小狗,牠不停的搖著尾巴朝我們走來。

「對不起喔,小黑,姐姐今天沒有帶食物來。」聽到少女這樣說,那隻被稱為小黑的狗發出嗚嗚的聲音走了。「妳……平常都餵牠吃東西嗎?」「對啊,因為我覺得牠還蠻可憐的,所以只要有吃剩的東西就拿來餵牠。」「這樣啊……」看來,她會選擇幫助我純粹只是看我可憐,我是這麼想的。

幾分鐘後,少女走到了一棟木造平房前停了下來。「到了,這就是我家。」少女說。聽見少女的介紹,我稍稍的用雙眼打量著眼前的平房。少女的家雖然不是什麼氣派的大房子,但獨棟的木屋在風雨中顯得屹立不搖,這時我的視線落在她家的門牌上。而我此時的一舉一動,少女全都看在眼裡。

「對了,我好像還沒向你自我介紹,我的名字叫朝田穗子,請多指教。」少女伸出手說道。「我的名字叫吉平源之介,剛才在岸邊對妳這麼兇,真是對不起。」我也向少女伸出了手。「沒關係的,剛剛的事請你別放在心上。」朝田穗子握著我的手笑著說。看到她的笑容,我的心跳似乎微微加速了一下。不過那應該只是我的錯覺吧……


04.捕魚的日子

「爸、媽,我回來了。」「妳回來啦,妳身後的男人是……」「喔,你們說他啊,他的名字叫吉平源之介,剛才我在海邊看到他一副想不開的樣子,所以我就將他帶回來了。」「事情原來是這樣啊,源之介,歡迎來到我們家。」看到穗子父母友善的態度,使我受寵若驚。

穗子一家總共三個人,父親朝田石藏是個漁夫,母親朝田櫻是位家庭主婦。這天因為風浪不適合出海捕魚,所以朝田先生在家休息一天。面對我這個打擾他休息的不速之客,他倒是很樂意和我談話。

「小兄弟啊,不要年紀輕輕遇到點挫折就想不開,人生還漫長的很呢。」石藏先生用他那炯炯有神的眼睛看著我說。「可是我現在又找不到工作……」「怎麼樣,要不要和我一起出海捕魚?」「這樣麻煩你好嗎?」「沒關係,我的船上正缺人手,多一個人等於多了十分力。」看在石藏先生這麼熱情邀約的份上,我爽快的答應了。於是我開始在石藏先生的漁船上工作,雖然他沒多餘的錢付我薪水,但光是讓我住在他家這點,就夠讓我感謝他了。

每天一大早就得起床,對我這個固定七點多起床的上班族來說,是一件多麼折騰人的事,再加上冬天的海風刺骨,讓我一點都不想從溫暖的被窩中起來,但石藏先生就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,只穿著一件白色的背心和短褲,催促還縮在被窩中的我。就這樣,我在吃過朝田太太為我們準備的早餐後就出門工作去了。

「喔,看來今天的收穫會很不錯呢。」石藏先生手叉腰站在甲板上說。「何以見得?」「你看到了嗎?前方不遠處的海面盤旋了不少的海鳥啊﹗」「所以海鳥代表著什麼嗎?」「那當然﹗海鳥多代表那裡聚集不少的魚啊﹗」看到石藏先生兩眼發亮的樣子,我知道這代表著今天又是個大豐收的一天。果不其然,當石藏先生老練的收起漁網時,那網裡早己裝滿了大量的黑鮪魚。

在忙碌了一整天後,船員們大多累的不成人形,唯有石藏先生和阿拓兩個人還是那副神采亦亦的模樣,讓我不禁佩服他們兩個人的體力。


05.墜子

「羽幸,妳準備好了嗎?我們要出發囉。」「再等一下,我快準備好了﹗」名叫羽幸的女子一邊梳著頭髮一邊回答道。「可是我都問妳五次了,妳都這樣回答。」「別急,我準備好了,出發吧﹗」羽幸說。

「等一下……我總覺得自己好像忘了什麼東西……」「不會吧,都開到半路了,妳再仔細想想吧。」羽幸的丈夫說。聽完丈夫的話後,羽幸將手指緊扣放在胸前,做出祈禱的手勢,這是她長久以來想事情的習慣。

「對了﹗我忘了帶我媽的墜子﹗」「……好吧,我們折回去拿。」「麻煩你囉,老公。」「嗯,不過羽幸,為什麼每年回娘家時,妳都要帶上妳母親的墜子?」羽幸丈夫不解的問。「那是因為那個墜子不管是對我還是對我媽來說都很重要。」羽幸邊玩著自已的頭髮邊回答。

在返家拿到墜子後,羽幸再次檢查自已的隨身物品,確定都帶上了,才再次開車上路。在回娘家的路上,羽幸不停的把玩著戴在胸前的墜子,墜子上的水晶雖然不是什麼高級品,但在車窗外陽光的照耀下,水晶還是散發出一種樸實卻相當耀眼的光芒。

這時羽幸的目光落在水晶墜子上,而墜子的背後有著奇怪的英文縮寫。「這大概是母親的名字縮寫吧。」羽幸心想。

正當羽幸停止把玩手上的墜子時,她忽然看到水晶和墜子的夾層中似乎有著什麼東西,於是好奇心旺盛的她,便想盡辦法將夾層中的東西給弄出來。

「終於拿出來了,原來是張字條啊。」「羽幸,我們到囉。」「喔。」羽幸敷衍的答了一聲,注意力重新回到字條上。此時為拿出字條而感到高興的她,殊不知幾個小時後即將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。


06.兩人

在逐漸適應工作的勞累後,只要每到晚餐時間,我總是會陪著穗子去市集採買晚餐的用菜。看到她挑菜時熟練的樣子,我便想起我母親和我一起去市集的場景,對年幼的我而言,那是多麼平常的畫面。但在我十二歲那年,因為父母離異,從此我斷了與母親的連繫。關於母親的話題,在那之後也就不存在於我和父親的對話之間了。你問我想不想母親?當然想。只是,我早就忘記了我為什麼想她的理由……

「我買好了喔,回家吧。」在思考著童年往事的我,直到聽見穗子的呼喚,才從過去的記憶中醒來。「在想什麼啊?能和我分享一下嗎?」「不行。」我斬釘截鐵的回答。「拜託嘛……」穗子用她水汪汪的眼睛緊盯著我不放,看到穗子這個樣子,我實在找不出什麼理由拒絕她……

就這樣,我將事情毫無隱瞞的告訴她。而她在聽完我的故事後,微笑著對我說:「沒有家人也沒關係啊,我和我爸媽都可以當你的家人。」對於她的回答,我笑了笑,善良體貼,她就是這樣的一個女孩。當時要不是她攔住我,我想我現在應該成為了魚群的食物吧。

傍晚時分,在回家的路上只有我和穗子兩個人。此時穗子的褐色長髮在夕陽的照射下,使她猶如仙女下凡一般。再加上她的身高正好矮我一個頭,所以和我走在一起時,她看起來顯得格外嬌小。

當我不自覺的望向身旁的穗子時,她也正好和我對上了眼。兩人停下了腳步凝視了對方一會兒後穗子率先開口說話。

「怎麼了?你有什麼事嗎?」「不……沒事……我們走吧。」我急忙否定後,故作鎮定的將視線從穗子身上移開,如果這時身旁有個大洞,我想我會恨不得立刻跳進去吧。

在接下來的十分鐘內,我和穗子兩人就這樣一句話也沒說的走回她家。


07.阿拓

在石藏先生的漁船上工作,到現在大概過了兩個月吧。五十歲出頭的石藏先生,仍舊是頂著他那顆平頭站在寒風中,而他身上穿的還是老樣子,白色背心加上一件短褲,彷彿他胸前的護身符可以替他抵擋寒風似的。整艘船上和他同樣打扮的,大概也只有阿拓一個人吧。

阿拓的年紀小我三歲,聽石藏先生說他打從初中畢業後,就開始在漁船上工作了。現在的他也有資格帶領漁船出海,但他仍然選擇留在石藏先生的船上工作。就連我剛到船上工作時,也是他負責將什麼都不會的我教會的。

隨著在船上的日子一久,我和阿拓幾乎成了無話不談的好友。每天到船上一定要做的事,就是聽他說以前和石藏先生出海的故事。每當他說到故事高潮的地方,我的心情總是會跟著故事內容上下起伏。我有時在想,如果他不當漁夫的話,也許可以考慮去當個說書的吧。

「唷,自然捲,你來啦﹗」這天阿拓一如往常的向我打招呼。「是啊,紮馬尾的﹗」我在和他擊過掌後打招呼道。雖然我們都知道彼此的名字,但習慣上雙方仍然以髮型稱呼對方。

「咦?那裡不是我第一次遇見穗子的地方嗎?」我心想。自從那天傍晚和穗子四目相對後,不知為什麼,我的腦中最近老是浮現出她的身影。

「怎麼了,自然捲,你最近怪怪的喔,老是心神不寧。」阿拓邊收起魚網邊說。「哪有,我不是好好的嗎?哪有心神不寧?」我答道。「我說啊,自然捲,我們兩個是朋友對吧。」「怎麼了,為什麼突然這麼問?」「如果是的話,方便告訴我你剛才發呆的時候在想什麼嗎?」「我……」「喔?這麼慌張,是在想誰啊?」「我才沒有呢。」我急忙撇清他的問題,但阿拓卻一副絲毫不相信我的樣子。

「欵?大小姐今天這麼早放學啊﹗」聽到阿拓這麼說,我的視線立刻往他說的方向看,但那裡卻一個人影也沒有。「看吧,我就知道事情並不單純。」阿拓笑著說。

有那麼一瞬間,我想用力的往阿拓那張笑臉上打一拳……


08.動搖

「唉……難道就要這樣放棄了嗎。」我心想。「對了﹗還有阿拓啊﹗他或許知道穗子的下落﹗」於是,向村民打聽到目的地的我,揹上了背包走向公車站牌。

正當我走到半路時,一對年輕的男女出現在我的眼前。有著褐色長髮的女子一臉驚訝的盯著手中的泛黃的字條看,而在她身旁的男人也露出了和女子一樣的表情。我沒有理會兩人的行為,繼續朝著公車站牌前進。

話說回來,在那之後我曾問過阿拓當時為什麼要這麼做,但他總是笑笑的,不肯正面回答我的問題。

「喂,我們不是朋友嗎?幹嘛不回答我。」「誰規定是朋友就一定要回答你的問題呢?」阿拓露出他招牌的笑容說。「你……算了,不跟你計較了。」我露出無奈的表情,走回甲板上看著遠方。「我說,自然捲,你是不是看上了老大的女兒?」阿拓拍著我的肩膀說。「你……」我看了阿拓一眼,而他此時將雙手抱住後腦,裝作一副什麼事都沒發生的樣子,他的那個樣子十分令人惱火。

「唉呀,別那個表情嘛,你想知道什麼,我全都告訴你就是了。」阿拓說。「好,那我問你,你那天為什麼要騙我穗子已經放學了?」「我說啊,你那個樣子不想猜到也難啊。」阿拓回答。「那個樣子是哪樣?說清楚﹗」「你看看你,這麼慌張的樣子還和我說沒什麼,你這樣對嗎。」阿拓說完話後嘴角再度上揚。「事到如今,我就說明白吧,我和穗子之間真的沒有什麼。」「喔,希望真的沒有什麼。因為老大曾在一次喝醉酒後,告訴我說他想將他的女兒嫁給我。」阿拓說。「這是真的嗎紮馬尾的﹗」「是不是真的,你動腦想想老大喝醉酒的樣子就知道啦。」話說完後,阿拓就走入船艙休息了,而甲板上只留下兩眼發愣的我。

在阿拓離開甲板後的五分鐘內,我的腦中不停的閃過穗子的身影,以及阿拓的笑容。雖然阿拓說出石藏先生打算將穗子嫁給他時,態度相當中肯,但我總覺得事情好像沒那麼單純。儘管我想這麼說服自己,但我的腦袋似乎不怎麼接受這個結論……


09.字條

平成十三年,羽幸的母親因為考量父母的身體狀況,將家搬到了醫療資源較充足的市區。但令羽幸不解的是,每逢十二月中旬,母親總是希望羽幸帶她回原本的老家四處走走看看,這樣算著算著,今年已經是第八年了吧。正當羽幸和她的丈夫準備走向母親的新家時,看著手中字條的羽幸驚訝地叫了出來。

「羽幸﹗妳怎麼了﹗」羽幸丈夫焦急的問,而羽幸則是不發一語的指了指手中的字條。在讀完了字條後羽幸的丈夫露出了和她一模一樣的表情。

「羽幸這個字條是……」「我也不知道,我剛剛一時好奇,將母親墜子裡的東西抽了出來,沒想到……」「那妳覺得妳母親知道這件事嗎?」「不,我想她應該不知道有這麼一回事。」「怎麼辦?要告訴妳母親嗎?」「當然要啊,不過我們先找到寫這張字條的人吧﹗」羽幸興奮地說。

「可是說是這樣說啦,要怎麼找呢?」於是羽幸再次將手指緊扣在胸前,希望能有所辦法。「對了﹗我們先去找傳子阿姨吧,說不定她會有辦法。」「傳子阿姨?她是誰?」「她是我媽高中時期的好朋友,每年夏天她都會待在山上的別墅裡作畫。現在正是她在作畫的季節,我們一起去找她吧。」「好,我們走吧。」就這樣,兩人坐回了車上,前往傳子的別墅。

由於羽幸的丈夫不清楚目的地,所以這一次輪到羽幸坐上了駕駛座。「妳行嗎?要不要換我來?」羽幸丈夫擔心地說。「放心吧,這點路不算什麼的。」不把開車當難事的羽幸用右手抓著方向盤,一邊用左手將褐色的長髮綁成馬尾,態度非常從容。

十五分鐘後,銀灰色的車停在一棟木造的別墅前。羽幸迅速的離開駕駛座上前按了門鈴,相較之下羽幸的丈夫則是坐在車上,仔細的打量著這棟有著歐式風格的建築。

在他們拜訪傳子的同時,字條的書寫者也正好抵達了山腳下,他凝視了一會帶在身上的懷錶,現在時間下午四點半。


10.方法

「阿拓,我叫你做的那件事你辦的怎麼樣了?」「結果非常成功呢大小姐,看來自然捲他果然也對妳有點意思。」阿拓笑著說。「真的嗎﹗太好了﹗不過我爸那邊怎麼辦啊,他一定不會答應這種事的……」穗子低著頭說。「放心吧大小姐,老大那邊我會想辦法處理的。」「謝謝你囉,阿拓。」「那當然,我和妳從小一起長大,妳就像我的妹妹一樣,妹妹的幸福,當哥哥的幫點忙是理所當然的吧。」聽到阿拓的回答,穗子先前沮喪的臉,重新恢復了笑容。

「我說啊,大小姐,妳到底是看上自然捲哪一點?」阿拓將雙手抱住後腦問。「就……他非常善良……而且也很體貼……」穗子紅著臉說。「不止這樣,他還非常熱心,人長得也還算不錯,身高也符合妳的標準對吧。」阿拓接著說。對於阿拓說的話,穗子的臉顯得更紅了。

「不過,大小姐,這種事快不得的,通常太積極的出手,後果可是會很麻煩的喔,因為關於這點我可是有過切身之痛的呢。」阿拓說。「那我現在應該做點什麼嗎?」「這個嘛,我想想……」阿拓低頭沉思道。

「好﹗就這麼辦吧,大小姐。妳從今天開始只要和自然捲在一起時,不時的用眼睛看著他,等到他一察覺就立刻將視線移開,久而久之他就會更在意妳了。」阿拓說。

「可是這樣真的有用嗎?」「這妳就別擔心了,先試試看就知道啦。」「時候也不早了,我先回家囉,祝妳好運大小姐。」「你也是,明天見囉。」和阿拓道別後,穗子的腦中不停的重覆著阿拓所說的一字一句。「一直看著他嗎?這未免也太難了吧……」穗子想著想著,不知不覺臉頰又開始發燙了起來。

另一方面,這個時候的阿拓則是坐在港邊望著遠方,思索著下一步該怎麼做。「雖然答應的挺爽快的,不過老大的個性可不是普通的難搞,為了大小姐的幸福著想,我還是得加把勁才行呢。」阿拓心想著。


11.靜止的時間

自從那天在船上,聽到石藏先生打算將穗子嫁給阿拓的消息後。這件事就一直停留在我的腦中揮之不去。「只是,這到底是為什麼……難道我真的喜歡上穗子了嗎?」我不停的在內心質問我自己,但我的問題依舊得不到解答。

「源之介,你又在發呆啦?」提問的人是穗子。這天石藏先生「難得」讓我放一天的假,而穗子今天也一早就放學了,按照穗子母親的意思,要我多多認識周遭的環境,於是我和穗子兩人一起到附近走走逛逛。「沒有啊,我沒有在發呆。」我解釋道。「是喔。」穗子一邊將手中的飼料扔給鴿子說。「我的飼料已經沒了,妳能不能再給我一點。」我問。「才不要呢。」穗子吐著舌頭回答。我看了她一眼後,兩人不約而同的笑了出來。

「來,飼料給你。」穗子將三顆豆子放在我的掌心上說。「就這麼一點,妳在開玩笑吧。」「我是在開玩笑沒錯啊。」穗子淘氣的笑著。看著她的笑容,我的腦中又再次一片空白。「好啦,不鬧了,這些都給你。」說完後穗子將手中的豆子全倒在我的手上,然後一個人走向推著手推車的老伯那,買了兩瓶汽水回來。

「這是?」「汽水啊,來,這是你的。」穗子遞給我一個綠色玻璃瓶說。「謝謝,這一瓶多少錢?」「沒關係啦,就當作是我請你的。」「真的嗎?那真是謝謝妳囉。」「要喝飲料可以,不過呢……」穗子故作神秘的說。「不過什麼?」穗子的表情讓我覺得她請我喝汽水的動機並不單純,但我還是下意識的問了出來。見到她喝下一口手中的汽水後,我也跟著喝了一口。

正當我喝下第二口時,穗子突然間問了我一個問題。「源之介我問你喔,你有喜歡的人嗎?」聽到穗子的問題,我一時緊張差點被汽水嗆到。對於她的問題,我的雙眼死盯著玻璃瓶中的氣泡,一句話也沒說。「這樣啊,不想說嗎,那就不為難你了。」穗子看著我狼狽的樣子說。

剎那間,我覺得這個世界的時間彷彿停留在原地,一動也不動。


12.突發事故

將手中的豆子全扔給鴿子後,我和穗子兩人帶著沒喝完的汽水,前往離公園不遠的神社參拜。一路上我總覺得穗子一直看著我,只是每當我往她的方向看去時,她的視線仍然是朝向前方,絲毫沒有看我一眼,這點令我相當匪夷所思……

「源之介,要不要在繪馬上留言呢?」在我和穗子參拜完之後,穗子忽然提議道。「好是好啊,不過要留些什麼?」我搔著頭說。「這樣吧,我們寫下給對方的一句話後再許一個願望吧。」穗子興奮地說。「這個提議不錯,就這麼辦吧。」於是我們兩人各拿了一個繪馬許願。

「好了,我寫好了﹗」穗子說。「我這邊也好了。」「那我們回家吧,時候不早了。」我說。「嗯,不過在回去之前可以再去一個地方嗎?」穗子問。「要去哪裡?」「先別問了,跟我走吧。」穗子說。

「奇怪?那是……海邊?難道那個繪馬真的這麼靈驗?」「嗯,就是這裡。」身穿白色帽T的穗子說。「那座燈塔,還有那些礁石?這不是我第一次見到妳的地方嗎?」「是啊,因為剛才寫繪馬時突然想到的。」「原來如此。」我們兩人隨地找了一處坐著說。「源之介,我問你喔,你現在還想從這個地方跳下去嗎?」穗子側著頭問。「妳說呢?」我笑著答道。「應該不會吧。」穗子笑著看我,而我伸手將她腦後的帽子戴在她頭上以拒回答。

「穗子我問妳,妳喜歡阿拓嗎?」當穗子將帽子拿下時我問道。「當然喜歡啊,他就像我的哥哥一樣。」「是嗎……」「怎麼了,你看起來好像在吃醋喔。」「沒有,我絕對沒有要吃醋的意思,我們……換個話題吧。」「好哇,那我們分享一下自己在繪馬上寫的內容,要一字不漏的說喔。」「這……」「你不好意思嗎?那我先說囉。我在繪馬上寫的是,能遇見你,我很開心。還有……」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,穗子的臉好像變紅了。「源之介,我喜……」

「穗子不好了﹗那艘漁船﹗」聽見我說的話,穗子看了一眼後叫了出來。伴隨著穗子叫聲的,是遠處的爆炸聲和一大片的火光。


13.天使

聽見爆炸聲的我們,立刻起身跑向漁船的所在地。漸晚的天色,被火光照得有如白天一般,而周遭圍觀的人群無不擔心的樣子。

「自然捲……快去救老大……」一個熟悉的聲音傳入我耳中。「阿拓﹗」我和穗子看著全身溼透的阿拓被前去救援的村民攙扶著。「救老大是怎麼回事?石藏先生怎麼了嗎﹗」阿拓看了穗子一眼後說道:「他……暫時下落不明,我擔心他可能被礁石困住了……」「怎麼會……」聽到阿拓說的話,穗子的眼淚不禁奪眶而出。「放心,我會救他回來的,等我的消息吧。」我拍拍穗子的肩膀說。「紮馬尾的﹗快告訴我石藏先生大約在哪一帶﹗」「他應該是在觸礁地點附近。還有,記得動作快點,快要到漲潮的時間了。」阿拓提醒道。「好,我知道了﹗」我將身上的外套交給穗子後,縱身跳入海中。

傍晚時的海水冷的令人發抖,再加上眼前的視線一片模糊,使身體行動更加困難。「等等,洞穴那裡好像有什麼在動,是魚嗎?」我仔細看了一會兒。「有了﹗是人影﹗」我用力的踢了踢水,往洞穴的方向游去。

「石藏先生﹗」我搖了搖他的身體。「沒反應?糟了,這下動作得快一點了。」正當我想將石藏先生抱起時,「怪了,怎麼動不了?是礁石﹗石藏先生的一隻腳陷在礁石的縫細中。」我讓緊張的心情冷靜下來後,緩緩地移動著石藏先生的腳。沒有一下子,石藏先生就成功脫困了,我趕緊用左手抱著他游出水面。就在我快游回岸邊時,我的身體突然不受控制,正在打水的雙腿忽然開始劇烈抽筋,我一時大意痛的叫了出來,不小心打亂了划水的節奏。就這樣,我和被我救起的石藏先生再次的沉入海中……

「這裡是?我的房間?時間是下午一點半嗎?」我睜開眼睛看了看四周,房間內除了趴在我床邊的穗子以外,一個人也沒有。我輕輕地挪動身體深怕吵醒穗子。即使我以為我的動作已經夠輕了,沒想到趴著的穗子依然醒了過來。當她一見到醒過來的我,二話不說的撲上前給我一個擁抱,眼角上還掛著斗大的淚珠。「笨蛋﹗你已經昏迷了兩天你知道嗎?」穗子哭著說。「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只要有妳在,我是想死也死不了的。」我抱著的淚流滿面的穗子說。


14.那個人

「傳子阿姨妳在嗎?」羽幸叫道。「等等啊,來了。」隨著開門聲出現的,是一位身穿灰色休閒服的中年婦女。

「唷,妳不是羽幸嗎,好久不見,時間過的真快啊。沒想到這麼久不見,妳已經嫁人啦。」傳子看了一眼車內的羽幸丈夫說。聽到傳子的話,羽幸開心的點點頭。

「來,別老是待在外頭,你們進來坐一會吧。」傳子踮起腳尖拍拍羽幸的肩膀說道。「那我們打擾囉。老公,快進來。」聽到羽幸的催促聲,羽幸丈夫才緩緩地從副駕駛座走下車。

傳子家的別墅,不僅外觀有著歐洲特有的風格外,連內部的裝潢也十分講究。而牆上掛滿的畫與佇立在門邊的白色大理石雕像,更突現出傳子對藝術的熱愛。羽幸一走進別墅裡,耳邊傳來陣陣的音樂聲,似乎是莫札特的小夜曲,而且聲音還是從角落的一台電唱機中傳出的。

「坐一下吧,我去準備點心。」傳子指了指白色的沙發說。「不用麻煩了啦,傳子阿姨,我們來這主要是有事想拜託妳。」羽幸說。「喔,是什麼事?」「其實是有關這張字條……」羽幸從大衣口袋拿出字條說。

「這是……」「我從我母親送我的墜子裡找到的。」「是啊,還請阿姨能提供點協助。」羽幸丈夫附和道。「原來如此,今天是十二月十八日吧。」傳子看完字條後說道。

「如果按照字條上所寫的,今晚五點『那個人』會在海邊等妳的母親?不對這不可能啊?」傳子急忙否定自己做出的結論。「阿姨,『那個人』指的是誰?」羽幸問傳子。

「妳失蹤已久的父親,吉平源之介。」傳子淡淡的說出那個人的名字後,將倒在桌面上的鬧鐘扶了起來。現在的時間是四點四十分。


15.彼此的想法

事後我才聽紮馬尾的說,那天的意外其實是因為船員一時疏忽,導致漁船發生意外。當他和石藏先生察覺到事情不太對勁時,船已經開始進水了。為了其它人的安全著想,石藏先生命令船員們坐上救生艇,自己獨自一人留在船上善後,所以才會發生之後的事。

不過正當我納悶是誰將沉入海中的我和石藏先生救起時,穗子微笑著用手指了指正在準備晚餐的朝田太太。我用雙眼打量著身材矮小的朝田太太,不禁覺得這個家的成員個個實在是深不可測。

話又說了回來,在我醒來之後,穗子突如其來的擁抱使我有些震驚。昔日總帶著笑容的臉上,流著兩行不相襯的眼淚。我抱著不停啜泣的她一句話也沒說,只用在她身後的手輕輕的拍著她的背。

穗子的心情逐漸平復後,她用有著淚痕的臉看著我。「怎麼了嗎?」「源之介……我們在一起……好不好?」穗子直視我的眼睛說。

「什麼?」我用難以置信的表情看著穗子。「其實……我都知道喔,你在繪馬上寫的東西。」穗子低下了頭,臉上慢慢浮現出一抹紅暈。

「妳……是什麼時候?」「昨天晚上去神社替你祈禱的時候,一時好奇就……」「這樣啊……妳果然和我想的一樣,善良體貼又充滿好奇心。」我笑著說。

「不只是這樣……我們兩個人在一起時,心跳會加速這點,我也和你一樣啊。」穗子握住我的手說。

「所以……你願意答應我嗎……」穗子用期待的眼神看著我。「……好……妳……那麼……我答應妳。」回答的如此語無倫次,可想而知我的心裡到底有多麼的驚訝。

此刻在我的心中,有一股想要將穗子緊緊摟在懷裡的衝動,但我依然克制住自己的想法沒這麼做。反倒是心情剛變好的穗子,又再一次的像個小女孩一般,撲在我身上,緊抱著我不放。只是沉浸在這個片刻的我們,好像都忽略掉了什麼……


16.那一晚

日子一天天的過去,轉眼間我和穗子「偷偷的」交往也持續了六個月。當然,這件事早就被紮馬尾的發現了。在他表明了先前的話只是為了套出我真正的想法後,我毫不留情的往他手臂上捶了一拳,當然事後兩人仰天大笑這點自然不在話下。「紮馬尾的我問你,你覺得石藏先生發現我和穗子在一起會有什麼反應?」「……」聽到我的問題後阿拓突然沉默不語。

他猶豫了許久後開口道:「如果是你的話,老大應該會氣得把你趕出他家吧。」「為什麼﹗」我激動的叫道。「自然捲,先別激動,聽我說,你想想看,大小姐今年才十七歲,而且還只是個在讀書的高中生,至於你今年都已經快三十歲了。如果今天換作是你,你會讓女兒和大她將近十歲的人交往嗎?」「應該不會吧……」我低聲的回答。

「況且要不是我瞞著老大,老大他說不定早就發現這件事了。你說他到時候發現了,還不把你趕出去嗎?除非……」話說到這時,阿拓的眼神注視著遠方。「除非什麼?」「先,下,手,為,強。」當下我並不懂他說的是什麼意思,直到了晚上八點,在他靠近神社的小木屋內見到穗子時,我才明白他口中的下手為強,指的是什麼意思。

「穗子妳怎麼會在這?阿拓呢?」「他陪我爸媽去喝酒了,而且……他告訴我,我們應該在我爸發現之前先下手為強的事,所以……」「阿拓你這傢伙﹗」我大聲的罵了出來。在看到穗子漲紅的臉後,我立刻了解事情究竟是怎麼一回事。

「源之介不要責怪他,他只是一番好意,再說了,是我自己決定過來見你的。」穗子眼神堅定的看著我說。「可是,妳……」「沒關係的,不用擔心我……如果是你的話,我願意跟隨你一輩子。」「但……」穗子不等我把話說完,直接用嘴脣往我的脣上吻了下去。不知怎麼著,我的身體裡好像有一股暖流流遍全身似的。這種感覺,好微妙……

「妳……真的不後悔嗎?」「嗯。」穗子害羞的點了點頭答道。「那……我們來吧……」在穗子細心的替我脫下衣物後,自己則是轉過身緩緩的褪去身上的束縛。當穗子回過身看我時,臉上的緋紅與雪白的身體成了明顯的對比。面對羞赧的她,我走向穗子,將她緊緊的摟在懷裡,赤裸的身體使我們更能清楚的聽到彼此的心跳,至於在朦朧的燈光下伴隨著我們的,是整夜的歡愉……


17.怒火

在我十九歲那年,我父親生病過世了,從此我被迫一個人打理自己的生活。對於周遭的一切,我早己無心去理會,我只關心我要如何在這個社會上存活。

不過俗話說:「天無絕人之路。」沒多久我就憑著自認還不錯的口才,找到了一個待遇還算不錯的工作。但好景不常,又過了幾年,時逢泡沫破裂時期,只有高中學歷的我理所當然的落入裁員名單內。於是我那好不容易有點起色的人生,再度落入了谷底。

不過,人生總是會超乎人們的預期,這點倒是真的,這點在我遇見穗子後已經充分的證實過了。如果當時的那個孩子能順利出世的話,現在應該三十歲了吧。一想到這,一股用言語無法形容的悔恨湧上了我的心頭……

事發後的幾週內,穗子的精神狀況明顯變差了,起初我和穗子還以為只是睡眠不足照成的後遺症。直到又過了幾週後,穗子開始不停的嘔吐,我們兩人才知道,該來的終究還是要來的……

此時眼前所發生的一切,老早就被個性敏銳的朝田太太察覺到了。某天晚上用完晚餐後,朝田太太將我和穗子喚進自己的房間內,口氣平緩的說:「穗子,妳別想瞞我,妳懷了孩子對吧。」聽到朝田太太的話,穗子知道事情瞞不住了便默默的點點頭。「那孩子的父親是誰?」朝田太太又問。穗子用手指了我一下後低頭不語,而坐在穗子身旁的我也做出了和她一樣的舉動。

「妳知道,妳爸發現這件事會有什麼後果吧。」朝田太太說冷冷的說。「知道……」「聽好了,你們的心情我不是不能理解,但請你們替他想想,他就只有妳一個女兒,你們這麼做被他發現了,他的心裡有多不好受,你們自己很清楚。而且依我看,現在的妳應該有三個月的身孕吧。」朝田太太說。「嗯……」「現在,趁妳爸自己發現前,去把話說清楚吧。」朝田太太看著我們說。「是……」話說完後,我和穗子跟著朝田太太走出房間。

「老公,穗子他們有事想告訴你。」「我不想聽。」石藏先生揮了揮手淡淡地說。「可是石藏先生……」「我說夠了﹗我不想聽﹗你們當我看不出來穗子懷孕的事啊﹗讓開﹗」接在石藏先生之後的,是他用力甩上房門的聲音。


18.名字

住在穗子家將近一年的時間,我從沒見過如此憤怒的石藏先生。從昨天到現在,石藏先生連一句話都沒和我說。就連阿拓在船上和他打招呼,他也只是揮了揮手,並不像之前大聲問好。我在想,要是石藏先生發現這一切的主謀就是阿拓的話,不知道他會不會氣得昏過去……

「自然捲,老大今天怎麼怪怪的?」阿拓跑到我耳邊小聲的問。「你說呢?還不是那件事被發現了。」我小聲的回答。「原來如此,怪不得老大看起來不太對勁。」

「源之介,你過來一下。」「什……什麼……」聽到石藏先生的聲音,我不禁愣了一下。「去啊,自然捲。」阿拓推了我一把說。「什麼事,石藏先生?」石藏先生雙手撐在欄杆上凝視著大海,臉上不見昨日的怒火。「源之介啊,穗子她……幾個月了?」「三個月。」「這樣啊……」石藏先生轉向我,用充滿傷痕的手,用力的搭在我的肩膀上。「從今以後,我們家穗子就拜託你了。」他說。「是﹗我會讓穗子幸福的﹗」我大聲的回答。

穗子懷孕四個月後,朝田太太擔心她的身體無法負荷,替她向高中辦了休學。石藏先生也讓我放了長假在家陪著穗子。隨著穗子懷孕的時間越來越長,她的肚子一天比一天還大,有時將手放在上頭,還能感受到胎兒在動作。

一天下午我和穗子並肩坐在岸邊,看著空中飛翔的海鷗。「源之介,我們的小孩要叫什麼名字啊。」穗子摸著自己的肚子開口道。「這個嘛,我也沒想過,不如我們現在想想好了。」「嗯。」

「如果是生男的,我希望他能保有父親的善良和堅毅,所以叫良介好了。」穗子看著我說。「如果是女的,我希望她有著母親純淨的心靈和與生俱來的好運,所以就叫她羽幸,這樣可以嗎?」「嗯,就這麼說定囉。」替孩子取完名字的我們,手牽著手,抬頭望著橘紅色的晚霞漫步在街上。

此刻幸福洋溢的我們並不知道,數個月後的我將會被捲入一場意外之中。


19.真相

「我的父親﹗」羽幸驚訝的說。「沒錯。」「怎麼可能,我父親不是已經落海失蹤了嗎?」「這我就不清楚了。」傳子搖了搖頭說。

「我回來了﹗」聽見聲音的羽幸往門口一看,那灰黑色的頭髮依然被草草的紮在腦後。「阿拓叔﹗」「妳是……羽幸?」「怎麼了,老公你也認識羽幸啊。」傳子說。「什麼?老公?」「等等這到底……」短短五分鐘內聽到了太多的消息,羽幸和丈夫的表情有些錯愕。

「所以羽幸,妳不知道我們兩人結婚的事嗎?」傳子邊倒茶邊說問。「是啊,我真的不知道,因為阿拓叔在我還小的時候就搬離村莊了,所以之後也沒有再連絡了。
」羽幸說。

「可是你不是問一下傳子阿姨就可以知道連絡方法了嗎?」羽幸丈夫問阿拓。「不,我在出國學美術之後,也沒和穗子連絡了。」傳子回答道。「至於在我回國之後,穗子好像也搬離了原本的住處對吧。」傳子接著說。「嗯,沒有錯。」「所以妳是憑著小時候的記憶來到這裡的?」羽幸丈夫問。「是啊,我記憶力還不錯吧。」羽幸笑著回答。

「老公,現在幾點了?」羽幸問。「現在四點五十五分,離五點只剩五分鐘的時間。」「怎麼了,你們五點有什麼事嗎?」阿拓問。「其實是羽幸失蹤的父親今晚五點可能會出現在海邊等著她母親。」羽幸丈夫說。「怎麼可能,源之介不是……難道……」阿拓突然用恍然大悟的表情看著羽幸胸前的墜子。「怎麼了老公?」傳子問。「你們看到了墜子裡的字條對吧……」阿拓嘆了口氣問。「你說的是這個吧。」羽幸拿出字條說道。泛黃的紙上有句未署名的留言,上面寫著「三十年後的十二月十八日,我們五點海邊見。」

「等一下,這個豎的寫法……難道這張字條是……」傳子瞪大眼睛看了阿拓一眼。「沒錯,這張字條上的,是我的筆跡……」阿拓低下頭說。

現在,戴在羽幸丈夫腕上的錶,指針正好指在五點整的位置。


20.三十年後見

十二月,穗子腹中的孩子已經九個月大了,這也代表著是時候另外找個工作了。這個家的收入主要靠著石藏先生出海捕魚維持,但畢竟是個要看天吃飯的工作,導致收入經常不穩定。所以,為了幾個禮拜後就要出世的孩子,我重新找了一份薪水較高的工作。只不過除了捕魚以外,我什麼技能都不會,因此理所當然的,我只能跟著另外一艘漁船出海。但與先前不同的是,這次的捕魚範圍遠比石藏先生捕魚的位置要遠的多。雖然收入大幅增加了,但也因為這樣,我必須要三到五天才能回家一次。

這些年來我永遠無法忘記那一天。十二月十八日,我抬頭看著一片雲也沒有的天空,即使氣象說幾天後會有強大的暴雨,但萬里無雲的天空明顯反駁了這個說法,就連我和船長都是這麼認為,於是當天早上我不顧石藏先生和穗子的勸告,堅持出海。

「自然捲﹗別傻了﹗在這種狀況下輕易出海會出事的﹗」阿拓在碼頭旁叫道。「不會有事的﹗」「你如果出事了大小姐怎麼辦﹗」聽到阿拓的話,我走下即將發動的漁船。「沒問題,我不會有事的。」我輕輕捶了阿拓的胸膛一拳。「嗯,如果你敢出事我絕對饒不了你。」「放心吧,我會活著回來的。」我笑著說。「還有,這個就拜託你了。」我從口袋中掏出一個水晶墜子放在阿拓手上。

「這是給大小姐的嗎?」「沒錯。」我點了點頭。「我如果不幸出事的話,你就在一張字條上寫著三十年後的今天,我們五點海邊見。然後將字條塞在墜子的夾層中連同墜子交給她。」「喂﹗自然捲﹗你剛才不是說要活著回來嗎﹗況且我為什麼非得要這麼做啊﹗」阿拓對我吼道。「喂﹗你準備好了嗎?」船長在船上叫道。「好﹗來了﹗」我大聲的回應。「那麼再見了,紮馬尾的。我一定會回來的。」我不理
會阿拓的問題,直接上了船出海。

兩天後,事實證明了一切,我坐的那艘漁船被大浪捲入海中,船上除了我以外,其它人無一生還。我想,阿拓當時應該有替我將墜子交到穗子手上吧。這樣想的同時,我看了一眼停在房子旁的銀灰色汽車,用手敲了敲眼前的木門。


21.熟人

「怎麼會……這張字條是阿拓叔你……我本來還以為可以見到父親的……」羽幸沮喪的說。「對不起,我只是按照你父親的意思去做的。」阿拓說。「可是他為什麼要這麼做?」羽幸丈夫不解的問。「我想他應該是希望,穗子別擔心他吧。」傳子說。

「可是,字條既然會被你們發現,這不就代表妳母親根本就沒發現嗎……」阿拓說。「不,我想我媽應該發現了才對。」羽幸說。「怎麼可能?字條在你們手上不就代表她沒看見嗎?」阿拓問。「我起初也以為我媽沒發現,但和你們談過後,我仔細的想了一下。假設她真的沒看過,那為什麼每年的這個時候,她都要求我們帶她回老家走走?」羽幸看了丈夫一眼。

「對啊﹗我怎麼沒想到呢。妳母親明明身體還很健康,而老家也離現在的住址不到半小時的路程,平常想去就可以去的地方,為什麼非得要這時候讓我們帶她回去不可?」羽幸丈夫提出問題。「難道……」「沒錯,我想我媽一定相信我爸會回來的。」羽幸剛說完,身後的大門就傳來了敲門聲。

「這麼晚了會是誰啊?」傳子問阿拓。「不知道,妳去開門吧。」阿拓說。「好。等等啊﹗我馬上開門﹗」當傳子打開門的那個剎那,她嚇壞了。那頭凌亂的自然捲,還有臉頰上散亂的鬍渣,以及那對像鷹一般銳利的眼睛,跟穗子形容的一模一樣。

「你是?」傳子壓抑住內心的驚訝問。「不好意思,請問阿拓在嗎,麻煩和他說有個熟人找他。」穿著墨綠色夾克的男子說道。「找阿拓是嗎?好的,請稍等一下。」。

「老公﹗有個熟人說要找你﹗」傳子叫道。「是哪個人啊?有必要這麼神祕嗎?」阿拓邊走向門口邊說。

「是哪位啊?阿木?還是藏次?」「都猜錯囉。」男子用低沉的嗓音說道。「沒想到這麼久不見,你還是老樣子啊,紮馬尾的。」「你是……自然捲﹗」阿拓忍不住熱淚盈眶的說。


22.結局

「是誰啊,叔叔?」阿拓屋內的一名男子問道。「怎麼了?你家有客人啊。」「不,都是自己人、都是自己人。」阿拓看著我說。雖然他激動的流下眼淚,但臉上高興的神情絲毫按捺不住。「你就是源之介吧,別站在外頭了,快進來,有個人你會想見她的。」阿拓的妻子小聲的對我說。

「阿姨,這位是?」當我一走進屋內,一名女子問道。阿拓的妻子笑著看她,並沒有回答她的問題。「咦,這兩個年輕人不是我剛才在海邊看到的人嗎……」我心想。「他們是誰啊?」我轉身問阿拓。阿拓只是用手比了比他腦袋,一句話也沒說。

「要我猜嗎?」我心想。我先打量了一會兒眼前的女子。女子貌似三十歲左右,細長的眉毛下,一對雪亮的雙眼不停的看著我,而綁在腦後的頭髮,有著和穗子一樣美麗的棕褐色。白色的針織毛衣上,一枚閃閃發亮的水晶墜子配戴在胸前。「難道,妳是……我的女兒?」我試探性的一問。「爸?真的是你﹗」看到朝著我跑過來的女兒,我張開雙臂給她一個大大的擁抱。

「爸,你真的回來了……」「沒錯,我回來了,女兒。」我摸著她的頭說。「這些年來,真是太辛苦妳母親了。」「爸,你知道嗎,媽其實一直相信總有一天你會回來的。」「這樣啊,那我們晚點一起去見她吧。」「嗯。」

「真是太好了呢,羽幸。」剛才坐在女兒身旁的男子說道。「別在那高興,你還不趕快過來叩見丈人。」羽幸笑著說。「初次見面岳父,我是羽幸的丈夫。」男子說。「沒想到只不過三十年的光陰,連妳也嫁人啦。歲月真是不饒人呢。」我對羽幸說。「那麼,請多指教,我的好女婿。」我伸出手向女婿致意。「那現在我們可以去找穗子了吧,這麼多年不見,我可是天天都在想她呢。」我說。

「慢著,自然捲,你別想這樣就落跑。我們還有一點事想問你。」阿拓說。「是啊源之介先生,能不能請你說說你失蹤的這三十年發生的故事呢?」阿拓的妻子問。「不如,我看這樣吧,我們大家一起到我媽家,到時候在請爸說故事給大家聽,你們說好不好?」羽幸說。「好吧,就這麼決定了,今晚我們來喝個通宵。」阿拓大聲的說。「想喝通宵,那有什麼問題,我一定奉陪。」我說。

於是,一行人坐上羽幸丈夫的車前往穗子的新家 。 (完)


讀完整個故事後,我瞥了一眼放置在櫃子上的信和墜子,眼淚不停的在眼眶中打轉。

這是我第十次翻開這本筆記本。在我十三歲生日的那年,爸媽送給我這本寫有短篇故事的筆記本當作禮物。起初我以為爸媽只是以我的名字「羽幸」和生日「12月18日」做為貫穿全文的內容,所以我看完後非常高興,但隨著我的年齡增長,視野也變廣了。當我每年生日翻開這本筆記本時,我總是會有一項新的發現。

在我十四歲時注意到了,故事中的小黑似乎只有在「03朝田穗子」那篇出現,之後的故事也沒有再提,雖然當時的我一直想在文章中找到小黑第二次出現的內容,但全文卻沒有再提到過牠第二次了,令我有些失望。

後來,我覺得源之介和穗子兩人的發展就時間上來說,似乎進展的有點快。我再仔細的一算,發現小孩真正的出生日期,應該是在源之介到穗子他們家大約一年半左右的事情,根本不可能在十二月還沒生下才對,再加上他在碼頭邊留下的話,彷彿是預料到自己一定會落海失蹤似的,令我感覺相當不對勁。另外我還發現了整篇文章中參與故事的角色,除了我的名字外,還有「傳子」和「阿拓」的姓完全沒出現。至於文章中,羽幸丈夫的形象,則是一個字也沒有提到。最後做為沉默、猶豫語氣用的刪節號,在每一篇都有出現,但是只有編號二十「三十年後見」那篇連一個點都沒見到。

而這個故事的最後一句話「於是,一行人坐上羽幸丈夫的車前往穗子的新家」的後方加上了一個(完),可是新家後面卻忘了寫上句點。我本想只是爸媽忘了寫,不過我仔細思考後,發現事情根本不是這樣。沒有句點的故事就代表著,故事根本還沒有結局。因此十七歲那年,鑽牛角尖的我,用筆筒中的黑色原子筆在後方自己補上了一個句號。

在那之後又過幾年,我離開家鄉到外地念書。某天,我在電車上看到了和小說中描述相近的景觀,一時好奇下了電車四處參觀。

遠處山坡上的木造歐式風格建築跟小說描寫的一模一樣。除了那棟建築外,在海的那一頭還有著燈塔及碼頭,甚至離燈塔十五分鐘路程的位置一樣也有神社座落著。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,在神社附近居然也能找到一間小木屋。而且在我四處向村民打聽之後,發現那間小木屋原先的主人,也是一個紮著馬尾,名叫山本拓的男人。

得知這一切的我,沒有繼續追問下去,這時天空中密布的烏雲,也不時的發出亮光,催促著沒帶傘的我。就這樣,我趕緊搭上了末班車回到家中。那次的回憶一直苦惱了我很久,但我仍然沒向爸媽提起,直到昨天傍晚我在大掃除時發現了一張泛黃的照片。

照片中,我的爸媽和另一對夫婦開心的在一棟木造房子前合照。當我仔細一看,我當場嚇得的叫了出來。「那是阿拓的小木屋﹗」而照片中的另一名女子胸前配戴的,的確就是水晶墜子沒有錯。

傍晚到了用餐時間,我們一家人一如往常的吃著晚餐。正當吃到一半時,我從口袋拿出了照片,有那麼一瞬間,我發現媽媽的表情不太對勁,不過隨後又恢復了正常。

「爸、媽告訴我,照片中的這兩個人,和你們十年前送我的筆記本中,故事的角色有關嗎?」我鼓起勇氣問道。「妳……真的想聽嗎?」「老公,你……」「不,是時候該讓她知道了。」我吞了吞口水,準備接受迎面而來的解答。

「好吧……其實……照片中的人……是妳的親生父母……」「什麼﹗媽,妳在開玩笑吧﹗」「對吧爸,媽現在在開我玩笑對吧。」我激動的說。「很遺憾的,這次的話不是玩笑。」「那麼你們到底是誰﹗我又是誰﹗」聽完眼前當我二十幾年父母的人說的話之後,我開始歇斯底里的大吼大叫。「羽幸﹗」「不要管我﹗」我衝進房
間甩上門後,一個人蓋上綿被窩在角落哭泣。

「羽幸,能不能看在我當妳二十年的母親份上開門,我有話想和妳說。」「嗯……」我邊拭去臉上的眼淚邊開門道。「對不起,我們不應該瞞著妳的。」說完後,她將我緊緊抱住。「媽媽……」等到我的心情完全平復後,媽媽鬆開了她的手。

「來,這些是妳親生母親留下的遺物。」說完後媽媽將一封泛黃的信和一個水晶墜子交到了我的手上。「拆開來看看吧。」「嗯。」我細心的用桌上的美工刀劃開信封,取出了裡頭的信紙。

給羽幸:

當這封信交到妳手上時,想必我也不在人世了吧。原諒我,沒有辦法繼續在妳身邊陪著妳。

不久前我和妳父親發生了船難,最後當我們兩個快要沉入海中之際,他犠牲了自己,讓當時還在懷孕的我坐上救生艇。當他的身體漸漸沒入海中時,嘴裡還不停的喊著妳的名字。後來,我雖然成功的產下妳,但幾個月前身體正虛弱的我也得了一場無法痊癒的重病,身體狀況每下愈況,大夫和我說我的日子也不多了。

聽到這點,我對妳相當的愧疚,一出生就讓妳無父無母,而我,卻什麼都不能為妳做。我只能依照妳父親的遺願,將平安出生的妳取名作羽幸。羽,是每隻鳥身上看似不起眼,卻不可或缺的東西,雖然看起來很輕,但實際上一點也不輕。幸,是希望妳能夠代替短命的我們幸福活下去。

如果哪一天妳發現了真相,請不要怨恨妳的養父母。因為在妳遇到挫折時,一定要記住,爸爸和媽媽是很愛妳的,家是妳最後的歸屬。所以答應我,要好好孝順妳的養父母,我知道這個要求很任性。但妳要知道,妳不是天生沒父母,而是老天註定要讓妳獲得兩對父母的愛。因此我希望妳能好好珍惜,而不是一味責怪老天爺,相信聰明的妳,一定能明白這點的。

最後,我將我最喜歡的水晶墜子連同這封信也一併送給妳。願妳在之後的每一天,不要總是哭喪著臉,因為我和妳父親會一直在遙遠的地方守護著妳的,妳的哭,妳的笑,我們都看的見。也因為如此,不要輕易掉下眼淚喔,祝福妳,我的寶貝女兒。

母親 山本傳子 筆

唸完信後,我雖然想大哭一場,但為了天上的父母著想,我忍住想哭泣的心,努力的在臉上擠出一絲笑容。媽,妳和爸看見了嗎?這就是我要送給你們的回答。我轉向身旁看了養母一眼,發現她的臉上也有著和幾分鐘前的我相似的淚痕,我走向她背後,將她用雙手環抱住。

「媽,不用和我說對不起,我知道你們曾經想告訴我這點對吧。」見到母親微微點了點頭後我接下去說道:「那個疑點重重的故事,想必也是你們不想傷害到我,才努力編出來的對吧。」「嗯……」「謝謝妳,不過那個故事可一點也不好看喔。」「為什麼?」「因為故事根本還沒完成啊。」我對母親笑著回答。「那妳打算怎麼做?」「這還用說,當然是在我明天生日時,將最後一章寫上去啊。」我這麼說。「如果這是妳自己找出的解答,那妳就放手去做吧,給那個荒謬的故事補上一個妳認為最好的『結局』。」「是,女兒羽幸收到。」我故意裝可愛的向母親敬完禮後說道。

一想到兩位母親說的話,我「收起」了即將落在筆記本上的淚水,拿起我的立可帶將(完)字塗掉,開始用黑色原子筆在隔壁頁替故事補上最後一篇。

23.風中的海鷗

「爸,我們就快到囉。」羽幸這麼對我說。「好。」聽到羽幸這麼說,我的心情起伏越來越大。正當我回過神時,手已經握在穗子新家的門把上了,正當我將門把轉開之際,傳入我耳中的,是數隻小狗的叫聲。「別叫,有客人來了。」穗子的聲音從門後傳了出來。

「你是……源之介﹗」「穗子﹗」我看著頭上有著些許白髮的她,激動的握著她充滿厚繭的手,為了扶養羽幸想必她吃了不少苦。「穗子……我對不起妳……」我激動的掉下眼淚說。「別哭喪著一張臉嘛,你都已經晚回家三十年了,能不能讓我看一會兒你的笑臉。」穗子笑著說。我真沒想到,最後竟然會變成穗子來安慰我。

「其它人也別站在門外,快進來吧。」看到了眾多的熟面孔,穗子開心的笑了出來。「岳母,這些小狗是?」羽幸的丈夫問,聽到他的話,我也望向穗子。「這些都是小黑的孫子喔。」穗子看著我們回答。「這樣啊。」我隨手抓了一隻小黑狗抱在手上。」那對圓圓的大眼睛,和頭上垂下的雙耳,簡直和小黑長的一模一樣。「對了,妳父母他們還好嗎?」我問穗子。「他們在前年時相繼去世了。」穗子搖了搖頭說。「唉……都怪我不好,那天堅持出海才會變成這樣。」「對了自然捲,開始說吧,你這三十年發生故事。」阿拓問。「是啊,穗子應該也想知道是怎麼回事吧。」阿拓的妻子說。看見穗子點頭示意後,我開始說起了我這三十年來的故事。

「三十年前,我落海後漂流到了一個叫基隆的地方。當時在海邊釣魚的張先生發現了記憶全失的我,將我帶回他家休養,而張先生的父親剛好懂國語,便與我交談。他告訴我在我記憶恢復前,都可以待在他家居住。就這樣我的記憶隨著時間一點一滴的恢復了。但為了報答收留我的張先生一家,我留下來和他們一起照顧張先生的父親直到一個月前他去世,我才開始準備回日本的行李,而這也剛好印證了三十年後的今天我會回來這句話。」

「有嗎?你有和我說過這句話嗎?」穗子問。聽完穗子的話我看了阿拓一眼。「大小姐,你難道沒看見我塞在墜子裡的字條嗎?」阿拓說。「什麼字條?我沒看見啊?」「媽,就是這張啊。」羽幸將字條遞給了穗子。

「真的欵,上面寫著今天海邊見。可是這字跡不是阿拓的嗎?」穗子看著我問。「是啊,為什麼你要拜託阿拓寫這字條?」阿拓的妻子問。「這個嘛……應該是遷徙週期吧。」我尷尬地笑著說。「岳父,那您就是海鷗囉。」「說的不錯﹗」阿拓對我的女婿說。「不過是一隻在風中迷路三十年的海鷗喔。」羽幸笑著說。聽到了羽幸的發言,在場的所有人全都笑的合不攏嘴。

「那現在,我去便利商店買慶祝用的酒,一會就回來。」阿拓的妻子說。「傳子,妳別去,讓自然捲和大小姐他們自己去,對吧。」阿拓看了羽幸一眼說。「嗯,阿拓叔說的對,你們兩個這麼久沒見,應該單獨聚一下吧。」羽幸興奮的看著我和穗子說。「那好吧,我們走。」我放下抱著的小黑狗說。「等一下,我們一會就回來囉。」穗子轉身向客人們說道,隨後我牽起穗子的手大步走出門外。

「我們好久沒有像這樣散步了呢。」走出便利商店後穗子對我說。「是啊。」「源之介,你會叫阿拓寫那張字條,其實是為了不想讓我擔心吧。」「嗯,只是妳好像最後也沒看到的樣子。」聽到這穗子看了我一下說:「不過,即使沒發現,我還是相信你,總有一天一定會回來的。所以我每年都希望羽幸他們能和我一起回老家的海邊等等看,看有一天能不能在那等到你。」穗子說。「現在,在風中翱翔了三十年的海鷗,終於被我等到了……」穗子的淚水在月光的照耀下,呈現銀白色的光芒。我用手指替穗子擦乾臉上的眼淚後,將她抱在懷裡。

過去三十年對她的愧疚,我已無法償還。倘若老天願意再給我們今後的三十年,我想,我會毫不猶豫的將自己三十年的光陰一點都不剩的奉獻給穗子。看著此時為了我而流淚的她,我是這麼期許我自己的。 (完)

當我將故事寫下了(完)的字樣時,不知為何心裡有種莫名的感慨。陪著我度過九次生日的故事,在我二十三歲的生日時,給了它一個完美的結局。看著筆記本上被我寫滿的最後一行,我將筆記本闔上,在封面上用我有始以來寫過最美的字,題上了「風中的海鷗」這個標題。

每個故事都有屬於它的題目與結局。儘管故事的結束是多麼的突兀、內容是多麼荒謬。至少在決定了題目後,就應該盡全力的把故事寫下去,我一直這樣認為著。對於我特別的過去,就連我也不知道該寫上什麼題目。即使如此,我還是要將它寫下一個屬於我的完美結局。

正當我下定決心要笑著看牆上的那張照片時,我臉上的淚水還是搶先了一步,打溼了我放在桌上的筆記本。 

沒有留言:

張貼留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