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5年2月17日 星期二

【小說】 櫻魂 ‧ 不散 莊鈞程

311 22 莊鈞程


這是真的……..
雖然本篇故事有70%是惡搞、抄襲、仿寫;30%的唬爛亂掰而來,但為了增加故事的真實性,
所以總歸一句:

這是真的……..
(一)
殘木…血汙……還有,停了的脈搏。
「給我去死啊!混帳!」
鏽甲…刀影……還有,滿地遍野的屍骨。
刀從武士的腹部拉出一道鮮紅,回身握住敵人劍柄,隻劍自右肩砍下……
另一位衝著男子舉刀當顏面斬下,男子單手發了寸勁拍向對方腕部,太刀趁虛從敵方背脊竄出,男子深邃冷靜而深不可測的眼神,殺出腥紅,刀鋒撕扯內臟,刀身抽出迴一文字剜過一人顏面。
一柄長劍直刺水月而來,但見男子隻手掠過劍側,擊落敵手的劍,對方驚恐地看著男子,身染血紅,兇惡的神情,在戰場上空手與太刀靈活齊用,斬敵的身姿,猶如赤紅的兇將──
太刀揮向那人的脖際。

晴矢從乾草堆突然坐了起來,是夢。
奇怪,最近怎麼老做這種夢?晴矢扶著石柱起身,搔了搔一頭短髮,看看外頭,抓起靠在牆角的傘走出城郊的一座石廟。

二月初,一片雨雲飄飄晃晃的來到江戶上空,釃酒而下,撒濕了源外鐵舖的招牌,滲進玄墨色的屋瓦縫中,一株不知名的小草偎在一戶人家的石階旁彎下腰桿子,一滴雨水在一把油紙傘上滴散開來。

街道上,一位披穿紅褐色和服的男子頂著把綠墨油紙傘徐行,腰際掛了把長約七十公分的太刀,自刀鞘本身到柄卷皆是一片緋紅,櫻花花瓣點點在鞘身飄落,右面的刀銘烙有燙金的「風櫻」二字(注釋:風,ㄈㄥˋ ,在此作動詞用。)。男子看似無神的雙眸卻有一絲堅韌不拔的光芒。
男子收起傘,拉開「櫻之茶」的拉門,一陣茶香直襲鼻腔,白雲繚繞的山裡,吸收清泉香甜的茶葉,如在眼前緩緩地展開新長的嫩芽,見證了一心二葉的奇蹟。
「葵,早!」髻起長髮的女子一手捧著茶罐,一手將雲鬢撥到耳後,瞥了一眼走進來的客人。
「喂!坂田晴矢,從去年秋天到現在你已經欠我十九個錢啦!」一見進門的原來不是財神爺,而是一個賒帳的窮鬼,葵的臉不禁癟了下來。
「吵吵吵吵吵,妳是好朋友來找妳玩了是嗎?」晴矢搔頭愀然曰:「真是的,妳又何必為此大發脾氣?客亦知夫水與月乎?逝者如斯,而未嘗往也;盈虛者如彼,而卒莫消長也。再說,有朋自遠方來,不亦說乎……」
「那你就給我羽化登仙去吧渾蛋!」語未畢,瓷杯已從葵手中擲出,晴矢見狀,拔劍撞而破之。
「等等!等等!」葵回身去挑下一個廉價的丟擲用瓷杯,晴矢趕忙從懷裡掏出四文錢。「我今天有帶現錢,是來喝茶的!」
「呿!」葵看了櫃檯上那窮酸的四文銅錢,雖然仍念了幾聲,但總算放下瓷杯,開始幹活溫茶了。


晴矢看著背對他的葵,堅強的肩膀下還藏了一絲憂傷,如夜寐纏人的痛楚刻寫於歷史泛黃的劇本,記得五年前戰國諸侯之間的動亂,三家分晉、田氏代齊、宜陽之戰、合縱連橫……等等爾虞我詐,機變奇謀之事,戰火慘燒民間,匪寇盜賊趁機橫行,蹂躪各家村舍、寸土,戰亂中,葵的父母……。
當戰爭結束,晴矢回到故鄉,卻見葵守在父母的墳前跪拜,那默禱中的女子,卻是一滴眼淚也沒滴下,闔上眼睛,雙手合十而挺直著腰桿,屹立不屈。墓前擱了一件破布包裹的長物,葵拿起那長物拋向晴矢,接著不發一語,兀自走遠。
晴矢解開破布,一把緋紅太刀赫然在前,右側刀銘金烙「風櫻」二字。抽出刀身,一道銀白奪目,似天光晨曦;質冷而清,如徐徐微風拂經;似有鋒實無鋒,不帶半點兵氣、殺氣,卻又不失正直、溫柔,毅若堅礬。

「四文錢你要喝什麼?要泡凍頂烏龍茶渣?東方美人茶渣?威士忌木塞渣?還是珍珠奶茶的珍珠?」
「都好,」一股回憶突然在晴矢腦海內的漣漪中漸漸浮現:小時候,兩人常常四處跑,自都城旁的村舍跑過田野鄉道,越過小溪,來到都城裡葵的爸媽的茶鋪,在街上玩鬧,聊天、打架搶糖吃,還喜歡一起到六條目一旁的橋下,聽船伕講故事、偷玩水。不過印象最深的,還是春天到五京目的「春櫻園」看那顆百年的「雪櫻」落英繽紛的美,真如下雪一般,一陣風吹來,便如兜入了櫻色花叢中,喜茫然迷失其中。櫻花,是葵最喜歡的花,記得當時葵拉著他的手,邊跳邊笑地說:『喂,晴矢,以後就算長大了也要常常一起來看櫻花!我以後一定……, 
就這樣,約好了喔。』
「對了,葵,」
「幹嘛?」
「下個月十五…雪櫻就要開了,今年一起去看吧。」
「嗯……再看看吧,看我那天有沒有空。」
「這樣啊……。」這算是答應還是拒絕?真讓人搞不懂。

「那就先這樣吧,葵,我先去幫田中大叔修房子了,先走了。」晴矢起身拎起劍,拉開拉門,步入了雨停的江戶。
一邊擦拭著茶杯,葵的嘴角淺淺一笑。

(二)
「我說晴矢啊,為什麼你連修屋頂也要帶刀呢?」汗水流貫田中大叔的濃眉,暫時放下手中瓦片,中年肥胖多餘的身子在屋頂上坐下。
「武士隨身帶刀有什麼奇怪?要是聖誕老人出門不穿聖誕裝,一定會被當成中年戀童肥宅然後冠上入侵民宅的罪名的呀。」晴矢表情認真,田中大叔不禁覺得有趣而笑了出來。
田中吉平,以前曾是位城內御用的土木工師傅,城內有一半的房子都出自他的巧手,縱然現已退休,但雙手上的厚繭是不可抹滅的證明。這個中年男子,在晴矢戰後歸來後,因為與晴矢父親的交情,對晴矢十分照顧,憑藉自己的人脈勢力,幫助晴矢安身在這座城郡之中,得以做個土木工賺些零頭過活。
「話說,最近幕府越來越過分了。正事不做,那些血緣親戚竟仗著幕府的威名,四處收集一些漂亮寶貝,甚麼名畫、名刀、珠玉、奇石……逼擁有者賤價賣出,要是不肯,還託盜賊份子強奪!這像話嗎?」
晴矢贊同的點了頭,邊將瓦片補回屋頂的缺漏。
「現在啊,國家都不像國家了,當初答應什麼帶給人民幸福?屁!還約定得那麼好聽?我們只能靠自己囉,還有你們,叫什麼?武士?哈!」

(三)
白天街道上人來人往,店家開門做生意,一位流動攤販停在街角。
「妹,你看,好多隻小鳥喔!」看約十歲的男孩牽著約六、七歲的妹妹,身穿麻布衣,停在流動攤販前欣賞各色的鳥兒在籠子裡跳來跳去。
「嘎!」
「哥!」小妹妹跳了起來。一隻籠內的烏鴉飛撲向木籠,發出惱人的聲響嚇唬人的拍著翅膀。
「小妹妹別怕別怕,要不要買糖葫蘆吃?」攤販拿了支糖葫蘆在小妹妹眼前晃呀晃的,惹得小妹妹心癢癢。
「走吧,我們沒錢。」哥哥拉了拉妹妹的小手,妹妹一臉很想吃那糖葫蘆的臉渴求著哥哥。
「你們兩個乖,姊姊買給你們吃!」葵蹲了下來拍拍兩人肩膀,對兄妹倆溫柔的笑了笑,兄妹倆一時答不出話來。
「哈哈,開玩笑的啦,我哪敢跟這麼可愛的小朋友收錢?」攤販和藹地笑著,拿著兩支糖葫蘆遞給兩位小朋友。
「這,怎麼好意思?」葵看攤販老闆一身樸素,一顆長得就像生來賣糖葫蘆的光頭,脖際下方有塊胎記,想來做流動生意的也沒穩定的收入,對於老闆的善心備感驚訝。
「想想這年頭,像妳這樣人美心又好的姑娘也沒剩幾個了,這也是一種緣份呀。」
「像你這樣的好心人在這發臭的時代也不多了。」葵心裡一直覺得過意不去,總得讓老闆賺幾個錢好養活自己和家人,眼睛轉到他賣的小鳥上。
「不然,我可以買隻鳥嗎?」
「哎,真是的,好吧,好吧。」葵將錢遞給老闆,一手接過鳥籠,裡頭是隻繡綠的畫眉。
剛買下這隻鳥,葵便打開鳥籠,任這隻畫眉自個兒飛走了。
老闆看著那飛走的畫眉鳥又嘆了一口氣。「唉,現在飛走了,明天又怎樣呢?被吃?還是又被抓進籠子?就像現在的高三生,本以為考完學測一切就要暫時告一段落了,才突然發現明天還有英聽要考;考完英聽之後卻又驚覺隔天還有數學能力測驗要面對;當結束數學式子的繁雜運算後,回到家正要打開電腦,卻傳來媽媽的喋喋不休,曉得星期六還有多益要考;精疲力盡後,好日子沒過上幾天,又將開學,而隔天,成績放榜,無論是要準備第二階段還是指考,又是一段長程的路要跑,為了生存,必須不斷不斷地跑,不停不停的飛,但不管怎麼飛,卻是連牢籠的鐵桿都搆不著。」
「或許不是這樣。」
「不都是這樣嗎?在這腐敗的幕府統治之下,我們也只能乖乖待在他們設的規矩中,那些規矩讓諸侯、上層的人們吃好的、用好的;我就只能四處流浪,賣賣小鳥和糖葫蘆,去掙扎、去奔跑、去乞討、去哀嚎,想胖都胖不起來。」
「或許索性賴在小小的鳥籠裡會輕鬆一些,不必擔心天敵的虎視眈眈,也不必在意同類的競爭,但打開鳥籠的時候,卻是那隻鳥自己做了選擇,自己選擇飛進這既危險又累人的世界,我想這是因為,如果不這麼做,不讓自己從自己的牢籠裡釋放出來,不走出心中那座五十米的高牆的話,就不能朝著自己的武士道前進了,既然是自己決定了道路,自己決定要報考那些測驗,不管多累、多煩人,不要回頭,不要後悔,就算巨人阻撓了去路,那把靈魂鑄成的劍,也將把一切阻礙斬斷……」
「武士道?現在哪還有人玩這麼中二的一套?這世上早就沒人能配被稱為『武士』了。」
「不,武士仍然存在。」
攤販看葵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卻也沒興趣再問。
「小鳥哪會做這樣的選擇題?」攤販應付的笑。
葵的視線落在從剛才就一直吵個不停的烏鴉身上。
「為什麼你會想要賣烏鴉?」
「哦,那是非賣品,是我的寵物,從家鄉跟我一起來的,在家鄉的時候老愛跟著我,結果漸漸也對他有好感,甚至有感情,當起寵物養了。」


(四)
今日「櫻之茶」的生意似乎還不錯,店裡面一半的空間都是客人,有的是生活還過得可以的小老闆,有的是進來喝茶歇歇的工人,還有一個,是位武士。
「咦?你今天不用去幫人修修補補嗎?」葵湊近問,畢竟快中午時分晴矢會出現在店裡實在是有點奇特。
茶香中和著葵的髮香,而此時葵又在他身邊咫尺,那雙眼睛,如秋水,如寒星,如寶珠,如白水銀裡頭養著兩丸黑水銀。
「這個……妳就不知道了。」晴矢努力轉回實際話題。「前兩天啊,城裡來了一團技師團,大家看那群人各個身材精壯能幹,力氣大又有專業品質保證,寧願花多一點錢請他們幫忙修東西,我這打零工的生意一落千丈。」
「哦,不過我告訴你,我不管你生意好壞,來這邊喝茶就得給我付錢!知道嗎?」葵用一副看米蟲的眼神盯著晴矢。
「知道,知道,對了,妳有空跟我一起去看櫻…」
店裡拉門突然被拉了開來。
一名同心身穿藍衣草履,腰間插著把十手,笠帽下的面容一本正經。
「各位,城主宣布:從今天起本城開始實施宵禁!」
店裡的人一陣譁然。
「人斬出現在城內了,光這一個禮拜,就死了五人……」

鬼晃晃的月光自雲影滲出,手提燈籠紅通通的,卻沒移動,兩名夜巡的同心呆愣在街道上,怕得不敢往前。
一名戴著笠帽披黑袈裟的男人站在兩位同心面前,一手按著腰際。
一位同心轉身逃跑,張嘴想要求救,還沒發出聲,隱約只聽得「霍─」的一聲,聲帶的部位已被砍成一塊窟窿,血液不住自頸部噴向天際。
銀色閃光從背後偷襲而來,人斬回身輕蔑地看著同心刺過來的十手,「鏘」十手遲頓了下,接著,同心便被奪走所有的感覺,身子軟了下來,十手掉在路旁,人斬的手拄在同心的水月之處……。

(五)
晚霞橫撒在石鋪街道上,晴矢坐在一小亭子內無奈地發著呆,心裡想:「今天生意又被那些技師團的搶光了。」
「喂,小子別沮喪了,」田中大叔拍了拍晴矢的肩膀,到他一旁坐下,暖呼呼的感覺傳向晴矢。「反正再過三天這群人也要離開了,到時你就又有錢賺了啊!再隔天就是春櫻園的櫻花祭了,開心點。」
晴矢諷刺地瞧著田中大叔:「話說得好聽,有了技師團你還不是忘了晴矢我了……。」
田中大叔尷尬的苦笑:「哪有?只…只是…那個……」
「唉~」晴矢對著紅澄澄的亭外河面長嘆一聲:「吾觀三代以下,世衰道微,棄禮義,捐廉恥,非一朝一夕之故。然而松柏後凋於歲寒,雞鳴不已於風雨,彼眾昏之日,故未嘗無獨醒之人也……。」晴矢一臉愁容看向田中大叔,只見田中大叔的眼珠子不定的往四周打轉,就是不敢直視晴矢一眼。
「其實我哪稀罕那些臭錢,富貴於我不過浮雲而已,只是我真的不忍心,不忍心看到世人這種西瓜偎大邊的醜態啊!要是能有那麼一個人,能堅持讓地方可憐的小老百姓能有份工作做,有個安定的生活,不知道該有多好?」不知是不是因為夕陽的關係,晴矢的眼眶微微泛紅濕潤了起來。
「好了,好了,你別再哭肚子餓了!你是在學野比大雄嗎?難道你以為我會像多啦A夢一樣,對大雄說:『好啦好啦,答應你就是了。』嗎?」
「阿爸啊!您在天上看到了嗎?我們的國家,昔日所謂的『武士之國』,已經離我們越來越遠啦……就連……就連您的舊友……田中大叔也變了……雖然這不能完全怪他……但……」
「好啦好啦,答應你就是了!」田中A夢還是被野比晴矢打敗了。
「明天我想辦法讓你和技師團的一起工作……。」


(六)
今早晴矢和葵一同走在街上,晴矢負責提菜籃,一臉歡欣雀躍,葵則睜大眼睛觀察各攤販的貨色。
「你今天是在開心個什麼勁?早上忘記吃藥嗎?」葵將一顆高麗菜放入晴矢提著的菜籃中。
「因為今天有工作了!」晴矢歡呼。
「那欠我的十九個錢有著落了?」葵拎起一袋地瓜和一把青江菜。
「什麼嘛,搞了老半天妳還在念那十九個錢,妳就沒擔心過外來企業對地方產業帶來的衝擊嗎?」
「不不不,在你昨天傍晚興沖沖地告訴我你是如何不要臉地唆使田中大叔之後,我可是一直擔心我們城郡裡土木工的名聲和那群技師團的未來。」葵又揀了四斤豬肉和三個蹄膀。
「我倒是相信城裡茶鋪生意會因為妳蒸蒸日上。」
葵先是狐疑地看了晴矢一眼,便又泰然自若地說:「也沒錯啦,最近店裡還真的多了一些男客人,真是的,醉翁之意都不在茶,真讓我傷腦筋。」
「小姐,妳誤會可大了,就憑妳耳際那兩條蟑螂鬚,客人沒帶著藍白拖上門就很不錯了。為淵敺魚者,瀨也;為叢敺爵者,鸇也。我看妳可以幫忙趕客人到其他茶鋪,妳就坐收傭金好了。」
「喂!你是腦子有洞嗎?那不是蟑螂鬚,那叫雲鬢啊!這可是現在最流行的髮型啊!要不要我用手上的這塊豆腐幫你補一補?反正本質是一樣的吧?相容性很高吧?啊,這樣會不會太糟蹋豆腐啊?」
「妳是發什麼神經?平常窮酸的妳今天居然買這麼多菜?都是要拿來砸我的嗎?至少把菜弄熟再砸吧?我會用嘴好好接住的!」
「誰說這些菜是要砸你的?浪費食物是會被雷劈的!這些菜是要用在後天的賞櫻大會上,街頭巷尾的婦女們都紛紛出力幫忙準備食物和布置,反正一年才這麼一次,就開心痛快的玩那一天吧。」
「所以妳也會去賞櫻嗎?」
「廢話!對了,下午你工作忙完後幫我去坂本商行領一緞紅布綾,布置會場用的,晚上就留在我那吧,幫我試看看菜有沒有毒。」

(七)
塵土喧囂。
「混帳東西!快給老子把木材搬來!」
「哪個白癡把鎚子藏起來了?」
「吵死了!這不是在做了嗎?!」
「他奶奶的!你是沒長眼睛啊!」
「我擦咧!你把泥漿打翻是想被你爸我揍嗎?」
工地現場,晴矢將黃色安全帽壓得極低,技師團的大漢們在現場粗聲嚷嚷,沙塵飛揚,有物件被砸碎,有兩人在地上扭打,鷹架上和地上工人隔空叫囂,監頭喝個爛醉,碎玻璃撒了一地。
「那邊那個!」一名工人突然指著晴矢。
「你以為你是黃色小鴨啊!戴什麼安全帽?」
「……」
「你是誰?阿牛?憨吉?總覺得沒看過你……」
「林老師卡好啦!我戴安全帽干你屁事!」晴矢一拳揍向那工人,面對突來的一拳,工人先是一愣,接著勃然大怒,回放一句粗話便掄起砂鍋大的拳頭揮了過去,晴矢微蹲抓住對方手腕,順勢牽引對方,一個過肩摔將工人撂倒在地,狠下心來再朝工人腹部補灌一拳。
若無其事,晴矢走到另一旁繼續工作,所謂入境隨俗,應該就是這麼一回事吧。


下午四點半,工作結束。
「來來來!喝酒!喝酒!」
「大家今天痛痛快快的乾杯!明天再痛痛快快的幹一場!」
「噓~不要多講,這裡還是工地。」
「喝拉喝拉,又有什麼關係?」
「幹完這一票就有白花花的銀子大花一筆啦!」
「對!不要怕,是漢子就不要怕!正大光明幹這一場!」
「什麼正大光明?我們可是夜行的霸王!」
「就是嘛,白天幹這什麼鳥工作!」
「奇怪,兄弟啊,你怎麼白天還帶著傢伙?」
「我管你白天還黑夜,我們都要當大王!大王怎麼可以不帶拉風的傢伙?」
「對!對!對!」
「繼續喝,繼續喝!明晚我們漂亮的搶他一票!」
「搶?搶什麼?」
「你蠢啊?就是可以讓我們發財的東西啊,嘿嘿。」
「哪裡用得著搶?用搬的就好了。」
「哪有叫大王搬東西的道理?要,就要用搶的!」
「你酒醉喔!一棵樹是要怎麼搶啦!」
「那還不簡單,就把它攔腰劈斷!」
「劈你個頭啦!那顆百年雪櫻可是我們的搖錢樹!把它劈了我們要拿什麼和將軍的親戚換錢啊?」
「哈哈,開個玩笑嘛!等我們用馬車把樹運出去我們就發了!」
「傻子,我們要走的是水路!」
「哦!就六條目旁的小運河嘛!」
「對啦,這座城的水路管得不嚴,水路才好走嘛!」
「就是就是!」
「沒錯!讓我們為明天的成功乾杯!」
「乾!」
「乾!」
一名男子放下安全帽,離開了酒意濃重的工地。


晴矢拉開「櫻之茶」的拉門,緩緩走入店內,眼神隨著腳前木板的紋路前進,直到看見桌上的菜餚和葵扶著頭好奇的打量。
「你看地板幹嘛?」
「我?就……找蟑螂啊,而且找到好大一……」葵狠狠地將晴矢的頭壓入一碗白飯之中。
晴矢將頭抬起,把臉上的米飯一粒一粒送入嘴中。
「吃飯吧。」
葵記得這種表情。
晴矢雙手合十說:「抱著對世上一切食材的感謝之意,我開動了。」拿了筷子大口扒飯夾菜,直把滷豬肉和涼拌鮮蔬往嘴裡送,平日總留最後在吃的荷包蛋,連醬油也沒沾就直接和白飯一起配著吃了。
「喂!渾蛋!」葵用力地拍了桌子,菜盤登時騰空又落下。
「你忘記去拿我交代你的紅布綾了吧?」
「誰說的?我拿了,就在……」
「還狡辯?姑娘我今天沒心情跟你吵,明天要記得給我拿來啊!」
「?」
葵一把揪住晴矢衣領:「說!這菜好不好吃!」
晴矢急忙比出大拇指連說:「好吃!好吃!好吃!」
「哈!我就知道!」葵開心地拍掌:「對了,明天你再給我來一趟,試試看我做的甜湯,就當你的宵夜吧,一定要給我來知道嗎?還要帶上紅布綾!」
「要是你沒來,姑娘我就……」葵折著手指,發出喀喀喀的聲音……。


(八)
再一天,便是滿月了。
六條目上,明明正實施著宵禁,卻有一夥人沿著小河推著推車正在趕路,
兩名血泊中的同心倒在這夥人後方的道上,撒了些許的櫻花瓣裝飾他們的死亡。
運河通往城外的道口,五名同心被放倒在地,氣息尚存。
「叩隆、叩隆…」木輪子拼命作響,一人靠在石柱護欄,帶點威脅的神態擋住去路。
「你甚麼東西!」
那人並不打算回答。
「給他死!」一名工人掏出短斧,奔向那人舉斧鑿向晴矢腦門。
晴矢低身撞進工人下盤,工人重心不穩雙腳離地,晴矢一起身便被扛起摔進石柱護欄下方的小運河中。
兩人持短兵器合包上來,晴矢出刀橫揮,擊落兩件兵器,箭步穿過兩人直衝推車,又有四、五人接著過來,只見晴矢一手持刀另一空手靈活地抓住敵方使兵器的手腕,「刷─刷─」太刀俐落的斬向兩人腹部,將工人推向同伴,兩人在地上滾成一團,滴血不流。
晴矢橫斜格擋,一手抓其肩膀,脫卸關節,繞過那人,太刀掃向另一人下盤,再反手一推,「撲通!」又一人落入水中。
距推車還有四步之遠,晴矢並不留心與敵人正面衝突,只是抓手、閃身,再轉身,鬼魅似的步伐讓工人們心中一驚,卻一時間尋不著晴矢雙腳在地面上的蹤跡。
「咔!」一道銀白從夜空落下,木輪子滾到一邊後倒下,推車上的雪櫻因此晃了一下,又是一地櫻花花瓣。
怒斥聲在四周乍起,工人們高舉兵刃暴跳如雷,晴矢暗自苦笑,包圍著他的工人少說還有十來個,該如何是好?下一秒,晴矢嘴角露出淺淺的,興奮地笑。「該死的狗賊……」
亮銀的光芒掃出圍上來的人群,一人失去意識,晴矢退一步,刀柄戳中工人腹部,往右砍中敵方肩頭,再朝腹內補發一寸勁。
「咻──」晴矢本能性的在地上滾了一圈,但左手仍被暗箭劃傷,箭上沒毒,一位工人的腳卻倒霉的挨了這箭。
「可惡…」在工人群中的晴矢露出凌厲的眼神,他的表情讓人看了都不禁顫抖起來。

「撲通!」、「撲通!」接連兩三人又落入水中,紅褐色的身影在僅剩的五名工人間穿梭。
晴矢抓住一人的手,將那人拉來擋向朝他衝來的工人,兩人撞在一起,太刀橫斬再直刺,兩人倒了下去。晴矢回身,腳踹在一人膝蓋上,順手抽刀將最後一名工人打進河中。

一陣刺麻感從脊椎竄上晴矢後腦門,寧靜卻強烈的殺氣從背後襲來,如一把刀般砍來,晴矢大驚!
「鏘!」金屬急促而刺耳的一聲鑽進晴矢耳內,晴矢直刀擋在耳際,石柱護欄下,河面盪起了一陣漣漪。劍道,講求精、氣、神的協調融會,專注力、力氣、精神狀態越是配合得宜,所揮出的劍則越有威勁。晴矢臉上不停冒出冷汗,眼前身穿黑袈裟戴斗笠的男人手中似乎握了什麼東西,正與晴矢的「風櫻」相對,晴矢謹慎地說出那把漆黑得幾乎完全融在夜色中的太刀的名字:「玄雲……」
「小子,挺識貨,」那人以和藹的聲音說著,卻不斷散發出殺氣。「看你剛剛跟我屬下廝殺的樣子,身穿紅衣,兇惡的神情,那雙手齊用如兵器般斬敵的身姿,就像當年沙場上赤紅的兇將,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你,」
人斬滿足的微笑:「『騰蛇』。」
「不不不,我哪有這樣拉風的稱號?我頂多也只配叫做『魯蛇』罷了。」
男人暫時將刀收回刀鞘,晴矢不敢貿然動手,只見那男子拿下斗笠,露出自己的面貌,看他一臉假意的偽笑,一顆看起來就是該去賣糖葫蘆的光頭,還有脖際下刺著一隻烏鴉。
晴矢不改面容的說:「傭兵『黑鴉』的首領,人稱『糖三藏』。」
「喂!誰准你用那可笑的稱號叫我!我叫服部三藏!」
「唷!今天不哭著叫孫悟空來幫忙啦!這樣說不定你還能當個收尾刀的喔!」
玄雲大刀砍來,晴矢看不清刀鋒輪廓,只能憑著往日戰場上的經驗,透過三藏的手勢推測來劍的路向。
雙刀對峙,三藏盯著晴矢的「風櫻」:「騰蛇,你的刀,沒開鋒吧?退離戰場之後,你的獠牙也被拔掉了啊。」
「喂,你這吃素的也不需要什麼獠牙吧。」
「真是天真,裝什麼和平主義者?你能從嘴裡噴出衝擊波嗎?」
晴矢退卻一步,舉刀前撲,三藏大刀揮開,橫劍直來,晴矢直刀擋下,一抹血痕自晴矢左臂滲出,夜色太黑,玄雲稍稍砍入晴矢左臂,透過風櫻的銀白光輝,晴矢仔細打量這把玄雲。
「人生不過是一道又一道的選擇題,騰蛇,這就是你選擇拔掉獠牙的後果,當你選擇了A的同時,你所捨棄的可不只是B,而是BCDE啊。」
「糖三藏,你在校成績很差吧,選項裡會出現E的是多選題啊!」
從玄雲傳來的勁道越來越強,晴矢朝敵方左側竄入,回身砍向背脊,玄雲急追而來,兵刃相接,鏗鏘之聲不絕,迸出零星火花,六條目旁的運河河面,浮光躍金,路上則刀光劍影。
雙方來來回回,玄雲突襲長刺,直逼晴矢水月,霎那間,蛇手遄飛,晴矢閃避突襲,空手緊咬三藏手腕,舉刀……
三藏抽出腰間脇差,晴矢鬆手一躍,空翻順勢扭身抽刀,銀白光芒自下而上畫出一片半月,三藏滾身而退,也藉勢抽刀,頓時路上石磚成碎粒,揚起一陣風砂,晴矢落定後急急向後。
塵土畫布,一道潔淨被擦開,風櫻格擋,卻只擋下一把脇差,玄雲以凌霄之勢撲來,晴矢一念之下顧不得多,推開脇差,風櫻護身擋在玄雲之前,一股震波自風櫻刀身中央盪開,晴矢雙手隱隱發麻要持不住太刀,小運河河面盪起多道波紋,產生干涉現象。
晴矢向後栽倒,在地滾了數圈速速起身,脇差直追跟前,蛇手遄飛,食指中指反扣脇差刀柄,玄雲直落,風櫻橫劍擺開,順帶奪下脇差,三藏猛力將太刀壓下,晴矢突然躺地,以臀為軸,甩腰抽身,如風車旋上起身,落定三藏背側,敵方回身一退,但見太刀如猛勁飛矢直刺面門,情急之下急急後退,那太刀卻如金箍棒般伸長而來,逼得三藏退至石柱護欄,太刀仍然直飛過來,卻已是強弩之末,玄雲將風櫻掃落,一道紅,拋入空。
晴矢趁隙竄入,一雙空手抵在三藏腹部,靠在護欄上發勁灌下,三藏咳了出血,晴矢退卻右手一振,繫住晴矢右臂和風櫻柄卷的紅布綾即喚風櫻回手,正當三藏舉刀,晴矢以柄卷一撞,收刀入鞘,按刀弓步微蹲。
三藏退刀腰際,又是一將起手的居合刀式,瞑目的晴矢,嘴角微微的勾起了笑紋。
一道白虹貫破今夜的烏雲。

(九)
賞櫻活動延了一周。
春櫻園裡,家家戶戶的大人小孩正開著慶典,各自鋪布在地,喝著清酒,享用婦女提供的佳餚美食,男人高聲歡唱,女人笑語盈盈,小孩追逐奔跑,大片櫻花飄下。
倚著一棵櫻花樹,晴矢坐在一大塊方布上,欣賞百年雪櫻的落英繽紛,以及垂著雲鬢正在倒茶的葵。
「你在笑什麼?」
「笑有蟑螂在倒茶。」
「坂田晴矢!你太過分了!」
晴矢趕緊起身就跑,身後葵正窮追猛打,兩人跑到雪櫻樹下。
「我可還沒忘記你欠我的十九個錢?」 
「別計較那麼多嘛,妳這樣記下去我哪還得完?」
「再不還錢老娘我就把你剁手剁腳!」
※
三藏躺在地上,胸脯規律起伏,可能暫時起不了身子。
「武士嗎?我還真的看見了呢。」
「滾回去吧,這座城可不該在你取經的路上。」
「騰蛇,為什麼你要這顆雪櫻?」
晴矢看著右手臂上纏著的紅布綾:「因為我想賞櫻啊,禿驢。」
「是嗎,」三藏笑了笑:「是和那位姑娘一起嗎?」
「那位?」晴矢別過頭:「開什麼玩笑,我可是立志要成為後宮王的男人,總有一天我一定會取得『影』的稱號,找到傳說中的One Paradise !我啊,只不過是想看見漂亮姑娘們的裙擺能隨著櫻花花瓣翩翩起舞罷了。」


風來了,櫻花,紛飛如雪下,翩翩起舞的櫻花,在歌聲中,在小孩的腳印上,在女孩的裙擺旁,在紅布綾間,永不消散的,在一雙笑容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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