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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小說】 廟公 楊泓彬
我從來沒有想過,我的人生會那麼悲慘。
上一秒我還是個小有成就的畫室老師兼設計師,下一秒卻成了連個遮風避雨處都找不到的遊民。
老爸那句「美術系,就是沒出息」如同一大群螞蟻,不斷在腦中亂竄。
帶著僅存的行李,我找了一間小廟。
廟公頂著一頭茂密卻花白的頭髮、臉上掛著老花眼鏡和口罩坐在一旁,手裡還拿著一本「解析漢字」。
「請問,這裡有香客房嗎?」我向廟公詢問。說也奇怪,雖然隔著口罩,我總覺得好像在哪裡見過這個人、這雙眼睛。
『有。不過要收兩百元的清潔費喔!』廟公應道,眼睛卻仍盯著手上的書。
「我可不可以自己掃,然後就別收我錢了?」
『你去問媽祖吧!』廟公笑了笑,抬頭盯了我一會兒。
「所以是……?」
『阿!沒事沒事!』廟公說完便領我進房。
『少年仔,來吃晚餐喔!』洗去一身髒汙後,廟公突然叫住我。
原本我還正愁如何填飽這閒得發慌的胃袋,眼前這碗湯麵簡直救命仙丹一樣。廟公順手拉了張椅子,示意我同坐。
『大過年的,怎麼不回家?』廟公親切的問。
「說來話長。」我臉色一沉,有點不想回憶背痛。
『說來聽聽?阿…不想說就不用勉強拉。』
「你想聽我就說,就當聽故事吧!」
廟公點了點頭,於是我把故事娓娓道來……。
我非常喜歡畫畫,也得過許多獎項。
大概十年前,那個時候準備要讀大學,對我而言,最大的夢想就是進到師大美術系,跟有名的書畫老師學藝。尤其是國畫,很多老教授不像西畫老師在外面開畫是教課,想跟他們學畫唯有進入師大一途;不過父親說甚麼就是不讓我填,總說些「畫畫不能當飯吃」、「我花錢給你上大學就是希望你以後能夠找個好工作」之類的話。
某天晚上跟爸爸大吵一架以後,我就都都把東西收一收,趁著半夜溜出家門,從此以後就沒踏進家門了。
「就這樣,所以我今年也不打算回去了。」
『阿之後哩?』廟公似乎頗有興致。
「然後大學開學,原本是端盤子打工,到後來當別人畫室的助教,籌措學費、生活費,大學順利的畢業了。」
『畢業之後哩?做甚麼工作?』
「後來算是蠻幸運的。原本畫室的老師出國,他把學生都託給我教;也順便把他們家半租半借給我,條件是偶爾要把屋子打掃一下。同時我也跟大學同學合夥開了一間廣告設計工作室,接case賺外快。」
『不錯阿!做到這麼成功怎麼還不想回家?』
「前幾年工作剛上軌道,過年廣告那邊又特別忙,就沒回家了。」
「原本打算最近找個時間回家的,結果大概三個月前,我被詐騙集團騙了三十萬,原本就只是垂心肝怨嘆而已,沒想到後來帳戶被凍結,整個就……」
『真的是…那句成語甚麼來著?』
「禍不單行?」
『好像是,我想起來,台語叫厝漏拄著透暝雨,就是屋漏偏逢連夜雨拉!』
「恩,不過事情還沒完。」
「上個月,我跟我那個合夥人一起去賭博,輸了地下錢莊一屁股債,做廣告那間辦公室被砸、我的畫室前動不動就有人拿油漆來寫字,學生沒了,收入也沒了。昨天一群黑衣人站在門口,我從後門溜走,一路逃回宜蘭,然後就是現在這個樣子了。」
『這麼慘喔!』
「喔對了,忘了說我老家就在這裡附近,走路大概十分鐘可以到吧!」
『喔......這麼近阿!你乾脆回家一趟吧!都快十年了不是嗎?你爸有氣一定也都消啦,他一定恨不得你趕快回家,跟家人團圓、過個好年。』
我搖了搖頭,陷入一陣沉思。
也許我過去的成就已經證明了我沒有辜負我的選擇,也有足夠的力量說服爸爸他兒子的決定是對的。離家以後,我也不斷思索、踹測父親對我的想法──我總期待他對我是擔憂的,畢竟這局的籌碼,是父親的養育之恩與難以割捨的親情。
幸好這場賭局,我是贏的。不過夢裡不斷巡迴、我光榮回家的情境,現在卻如是一張名為「諷刺」的畫,吊掛在腦中最顯眼的位置。
「我不想這樣落魄的回家。」我打破沉默。
「我要開著賓士車、穿著名牌、勞力士錶、帶著正妹老婆,像黑夜裡的一顆星星那樣,閃耀的回家。」我越說越激動。
『不然這樣,我幫你測個字吧。』
「測字?」
『來吧!寫兩個字。』廟公遞了份紙筆。
「兩個字?平常不是都一個嗎?」
『恩,這是我多年研究以後自己發明的!第一個字齁,看現況,第二個字才看結果。』廟公突然嚴肅起來。
沒多加思索,我寫下「宜蘭」兩字。
『春天吧!』廟公思索了一會兒道,接著繼續解釋。
『我們先看「宜」字;這個寶蓋頭,代表「家」,那家怎麼樣呢?底下這個「且」加個耳朵就會變「阻」、代表「阻礙」,也就是說,有東西阻擋著你回家,這就是現況,現在的情況。』
我點了點頭。
『那再來看「蘭」字,「艸」長到門上,表示花草茂盛、不斷成長;門裡頭的這個「柬」像不像「東」?所以說,東風會把你吹進家門裡。』
「春天阿……。」咬了咬指甲,我又點了點頭。
廟公接著向我解釋有關於測字的種種,什麼藉筆劃結合五行、八卦來算命,還有一些測字的經典故事。雖然他講得口沫橫飛,但我卻聽得一頭霧水。
『我看時間也不早了,來去睡覺吧。』廟公看我連番呵欠說道。雖然隔著口罩,但我仍聽得出他語氣中的落寞。
我不好意思的點了點頭,同時撇見牆上的電子鍾寫著「2月5日22點43分」,真的也不早了。
隔天一早,當我走出房門時,地上的一支籤差點害我滑了一跤,嘴裡順勢滑出一聲宏亮的「幹」,原本還睡眼惺忪的我頓時清醒。
『少年仔,起床囉?昨天那個幫我顧廟的說齁,幫你跟媽祖求了一支籤,你有看到嗎?』
「蛤.....?阿.....有有有!」我一邊應聲,一邊撿起地上的籤,上頭寫著「第八首」。
「昨天那位廟公呢?」
『喔!我昨天有事情,請他來幫我暫時顧廟的拉,他剛剛幫你求完籤就回家囉。阿還有啦,他說他跟你挺投機的,叫我別收你錢。』
「這樣喔,謝謝!」我邊說,邊找到了第八首詩籤。詩籤上寫著「禾稻看看結成完,此事必定兩相全,回到家中寬心坐,妻兒皷腹樂團圓。」雖然大概了解,但還是翻了一下解籤書:
禾稻看看結成完 這件事情已經有個結果
此事必定兩相全 這對於雙方都是好的
回到家中寬心坐 你就回家寬心坐吧
妻兒皷腹樂團圓 和家人妻小樂團圓吧
本籤重點:
1. 事情已經告一段落。
2. 結果讓人感到淒滄(隨所問不同,此結果雖然是好結果,但也是傷心、期量的結果)。
3. 放下過去吧!多多與家人相處吧!
我頓時腦中一片空白。
帶著懷疑......以及一絲絲的期待,我也向媽祖求了一支籤。
又是「第八首」。
這是巧合嗎?還是冥冥之中注定如此?我手裡握著籤,上唇緊咬著下唇,內心的波濤洶湧難以言喻。
回到房間裡,我換上最乾淨正式的襯衫、收拾好為數不多的行李、向正牌廟公示意後,離開了那間小廟。帶著媽祖的保庇、踩著忐忑的腳步,一步步走向那十年不見的「家」。
家裡那道紅色的鐵門如今長滿了斑駁鐵鏽、門前的那盆迷迭香換成了聖誕紅,除此之外看起來一點都沒變,就連我臨走前敲破的燈罩也都沒有修。握著詩籤,我提著發抖的手按下門鈴。
「叮叮叮叮叮!」電鈴聲劃破寧靜,也催促我的心跳不斷加快。
「沙沙沙沙沙!」門前的布簾拉開,心跳加快。
「隆隆隆隆隆!」拉門打開,心跳加快。
「啪搭啪搭啪搭!」拖鞋聲,深呼吸。
「喀!」大紅鐵門打開。
映入眼簾的,是一個頂著茂密卻花白的頭髮、臉上戴著口罩,脖子還上掛著一副老花眼鏡的歐吉桑。
『你知道今天立春嗎?』歐吉桑脫下口罩,露出一抹微笑。
「爸,我回來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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